记者张严平、刘大江、张丽娜
还有什么比山摇地裂家破人亡更让人战栗?还有什么比房塌地陷生离死别更让人悲怆?这战栗与悲怆该是长歌当哭,落泪成河……然而,这一切太深太深了,深到骨子里,深到血脉中,深到无人能够抵达的心底。
于无声处,所有的泪水凝聚成一种浴火重生的力量。
走过汶川,走过北川,走过青川,绵竹、绵阳、什邡、都江堰……一路走过,记者看到,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父老乡亲们,一双双眼睛里闪动着沉静、坚毅和不屈;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,已有飘动的炊烟、新播种的玉米、新插秧的稻田。
生活,在巨大灾难的创痛中顽强地翻开了新的一天,太阳照常升起……
6月1日,青川县竹园镇渔水村安置点的孩子们在帐篷外挂国旗。 新华社记者周华摄
骤然的黑暗中,依然有不灭的光亮
在北川大山深处的陈家坝乡,我们见到了36岁的乡党委书记赵海清。他个头不高,戴副眼镜,眼里满是血丝,嗓子沙哑,头发乱蓬蓬地竖着,一只裤腿卷到膝盖,一只裤腿踩在脚底,白色的汗衫在泥灰与汗水之下,早已不见了本色。
在一片安置返乡群众的蓝色帐篷前,他与几个乡干部正打仗一般地穿梭着,直到他冲到马路对面,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往下灌,才猛然裂开嘴僵硬地朝我们笑了笑。
疼痛瞬间弥漫了我们的心,面对他的笑容,就好像面对着正在流血的伤口,这个看过去像一个大孩子似的男人,在地震中失去了3位至亲的人-父亲,母亲,5岁的儿子;妻子重伤住院,双腿面临截肢。
要有一种怎样的力量,才能吞咽这样的悲伤?
最初的回忆是简洁而冷静的。他说:“地震那一刻,地摇山崩,飞沙走石,漆黑一片,等睁开眼,乡办公室的一楼没了,二楼变成了一楼。”
接下来的记忆让他开始激动。他讲述了,当他冒着滚滚尘烟冲上大街,看到乡政府所在的龙湾村已被夷为一片平地。他扯着嗓子喊出第一句话:“是党员干部的全部站出来!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五个……十五个……所有活着的党员干部,没有一个临阵脱逃。就是这样一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队伍,成了陈家坝乡在最黑暗时刻的光束。他们最先救起了乡小学校大部分幸存的孩子,又翻山越岭赶到大山另一边的村庄抢救伤员、转移群众。老弱伤残无法行走,他们便用脊梁背,山路难行,背不起,他们就把人捆在身上,从山上往下爬,一爬就是十几个小时,从早晨爬到天黑。
最初与外界隔绝的日子是孤独而不安的,13日瓢泼大雨的那个晚上,赵海清和干部们把群众安顿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,他们则背靠背在大雨中坐了一夜,他感觉那是他生命里最漫长而寒冷的夜晚……
他忘不了那个傍晚,乡派出所那辆警车上的收音机忽然有了信号,他们终于听到了如母亲般的党和政府的声音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哭了。
赵海清讲了震后陈家坝乡的惨痛。全乡因山体大面积严重滑坡,致使500多人遇难、1500多人失踪、上万人无家可归。
他讲了人民子弟兵如何帮他们打通道路,救治伤员,疏散群众。
他念叨不停的是眼下返乡群众生活的安置,有多少人没有帐篷,还多少家没有锅,麦子收了多少亩,油菜子收了多少斤,能种的地还有多少……
他讲了很多很多,但只字没有说到他的家,直到我们轻轻地提了一句,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嘴唇张了张,一声哽咽,泪如雨下。
他掏出手机,给我们看他儿子的照片,那是一个大眼睛一副顽皮模样的男孩子。他说,儿子特别喜欢北京的鸟巢和水立方,12号早晨,他从北川的家中出门时,还特别对儿子许诺,过两天就请假去买奥运门票,到时候带上从没有坐过飞机的妻子、父母,全家飞到北京看奥运。儿子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狠劲地亲,还说了一句:“爸爸,路上小心点!”然而,仅仅过了7个小时,竟成阴阳两界。
这个从师范学校毕业当过老师的人袒露出更多细微的内心。他说,地震后,他想到了北川的家,多想赶回去,哪怕给妻儿、给父母伸出一只臂膀。然而,他心里很清楚,危难时刻,陈家坝乡一万多干部群众更需要一个带头顶事的人。
他默默地把所有牵挂、不安、痛苦的猜测统统压在心底,甚至不愿想、不愿打听。如果那必定是一种残酷的结局,就让那结局晚一点再晚一点地被证实吧。他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受伤的鸵鸟,拼命地工作……直到他从朋友打来的电话里得知妻子重伤住院,得知儿子和父母全部遇难。
那个晚上,他带着一包纸,在月色里悄悄爬上一块岩石,面朝北川的方向跪下,给死去的父母重重地叩了三个头,一张一张地烧光了纸,双手捧着存有儿子照片的手机恸哭……
[网络采编:杨裕峰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