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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住高平城

2020年07月30日 09:41:00 来源:太行日报

  ◇王俊

  东西街,南北路。我家门前的路,纵穿小城南北,车行人走几十年,被唤作“建设南路”。

  去年冬天,建设南路提升改造,小区门口围起蓝色的挡板,挖开深深的沟壕,小区被隔离成一座“孤岛”,仅在围墙处留了条供一人通行的便道。

  元旦前夕,老友来访,围着小区转好几圈愣是入门不得。拨通电话求救,语气里掩不住的气急败坏:“明明看得真真切切,左绕右绕就是进不去,真要急死个人!”我和他一起站在围墙外,看冰雪压顶的小区,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清冷的光芒,就像土地测量员K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那座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进不去的城堡。某些时候,尴尬就像稳固某种关系的润滑剂,让你在戏谑中清晰触摸生活的多重和神秘。

  门前的路全线开通是在今年五一。恰是春夏之交,世间万物经过漫长的冬天、迟缓的春天,以一种迥异于往常的姿容,映照出每个人心中的意义和对生命的诸多感慨。拆掉毛茸茸墨绿的围挡,路两旁的梧桐树已长出阔大油绿的叶子,如巨伞般的树冠,一朵连着一朵,一枝压着一枝,挨挨挤挤地在路中央茂盛,将大路分隔开来,人行道、绿化带以及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,井然、宽阔、油亮。站在小区门口,目力所及处,皆清新温婉,皆端庄大方,我的小城,终于有了城市的模样!我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,于晨晖夜幕中,将脚步放逐在林荫道、小游园,细咂“品质”的内涵,思绪在舒爽适宜中肆意飞扬。

  记忆中,建设南路与我家所在的小区同生共长。20多年前,矿上集资建楼时,这里还是小城的最南端,一波波碧浪涌动的田野上,生长着希望的庄稼,高高擎起紫红色果实的是“黄罗伞”(高粱的一种),扬起白色小花的是马铃薯。在一片庄稼地里修路盖房,机器轰鸣,仿佛一夜之间,城市的热浪便燃遍了这里的犄角旮旯。路从北向南一直延伸,建设北路、建设中路、建设南路,一条路纵穿小城心脏,人民医院、城南小学、高平三中、金安小区、康乐南北院、东峰小区、地税局……以及桥北村、圪塔村和路尽头的客运南站,被这条在建设中不断延伸、拓宽的路连缀成城市一隅,灰突突的城郊野外日臻洋气起来、喧闹起来。住宅楼、商业区、公共设施如雨后春笋般生长,密植在道路两旁,建设路华丽转身,成为小城的中心、最繁华的街道。

  坐着单位的通勤客车往而复返,我从山旮旯里的矿区一次次回到小城的家,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熬至华发丛生的中年,终于在两年前结束自己像住旅馆一样的职业生涯,正式成为小城的一员,驿动的心不再漂泊,灵魂在追赶脚步的路上徜徉,渐次安定。买菜、逛街、会友、采风、遛弯……无数次,我迎着晨光出门,披着晚霞归家,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,时光如流水匆匆而逝,沉淀下来的,都是生活的原味和生命的真意。

  极喜在微雨的黄昏漫步。不必撑伞,在巨大的梧桐树下,悠悠地走。路灯眨巴湿漉漉的眼,轻晃孤独的影。细碎的雨,在树叶枝梢舞蹈,或调皮如孩童般嬉戏,或凝聚如黄豆般砸落。雨滴落在脖子里,挂在睫毛上,透心的爽。路两旁的商铺,灯火明亮、店门敞开,卖水果的高挑姑娘,用水一样澄澈的嗓音吆喝赔本的跳楼价,卖烧烤的新疆小伙,边烤边舞边唱,在烟雾缭绕中,烧烤架嗞嗞作响,羊肉串香飘十里……我在一隅间,欣赏这世外桃源与烟火人间的双重景观,内心毫无违和感。

  儿子打小在城里上学。沿着建设南路向北,无需横穿马路,只需在红绿灯处拐个直角的弯,再前行三二百米,三五分钟便可步行抵达城南小学、高平三中。安全,离得近,在阳台上便可看到那个进出校园的小小身影。他在我的目送中渐渐长大,我在他用背影告诉我“不必送”的坚定中渐渐变老。上了高中,一米八的小伙子夹辆自行车穿街走巷、归去来兮,鱼儿般自由游弋。这条路上,洒下他懵懂少年的欢声笑语,留下他奋力蹬车的拼搏身影,承载着他汗水与泪水交织的青春梦想。直到有一天,他踩着落英缤纷离开小城,独自去追逐他情愿为之付出所有的理想。

  春节临近,游子还乡。我领着他在挡板与围墙隔成的弄巷里穿行。他侧着高大的身躯与我亦步亦趋:“这么窄?还得收腹挺胸哎。妈,这要修成个什么样子?”我说:“你想象不到的样子。”他“嗤”一声,没接腔。20年泛舟书海,他的梦早已放飞,小城撑不起他的“野心”,也不是他心之所向的容身之处。在他心里,无论路多宽多窄,都只是一条回家要走的路;而在我心里,路却像一条纽带,一头连着他,一头连着家,维系着母子亲情,连接着血脉情深。

  建设南路通行时,儿子背起行囊再出发,去开启他新的生命旅程。“妈,这是咱小城一条最美丽的的路!”告别时,他站在马路牙子上,明眸皓齿,笑容灿烂。在我的不舍中,他钻进计程车,一路向南,绝尘而去。而我,久久孑然而立,目送他的背影,渐行渐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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